【货物运输】在巴西无单放货最新司法判例比较分析 | 海商法资讯

 行业动态                       |    2019-03-01 09:01

作者:袁斌、蓝天

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

摘要:实践中因巴西海关对于货物报关、提货的特殊规定,出口巴西货物无单放货案件一直是近年来海事司法的热点问题。

近期,我们获悉宁波、天津、上海三家海事法院以及相应高院就出口巴西货物无单放货案件承运人不需要赔偿作出了判决,这其中的一些新的审判动向和相关裁判规则对于广大出口企业、货代/无船承运人、船公司有着重要的参考意义。

笔者将在本文中就最新的几个典型案件进行解读,重点分析此类案件各方当事人举证和抗辩的思路和方向。

争议背景

出口巴西货物无单放货纠纷大多集中于2013年之后,原因在于巴西财政部于2013年5月6日起执行1356号令。该法令对2006年10月2日发布的680号法令部分条款做出修改。根据新规,进口货物清关完毕后,进口方可不凭正本提单提货。

根据《商务部公平贸易局关于巴西无正本提单提货的新规说明》[1],巴海关执行的是先清关后提货的程序,之前规定进口方或货代在清关过程中需向海关提供正本提单、正本发票、装箱单等文件。新规出台后,进口方(收货人)或货代需拿正本提单(MB/L),去船公司换取交货单(D/O-DELIVERY ORDER)到海关进行清关,清关完毕后凭海关货物放行证明提货,无需再出示正本提单。

虽然据巴西财政部海关管理司解释,本次条款修改的目的是提高货物清关效率,简化进口程序,不影响正常国际贸易的物权交割。但新政在实施过程中银行、出口企业、货代以及船代都面临不同风险。进口商可在以下未结汇情况下提走货物:1、船东与进口商勾结;2、报关货物被海关外贸系统选择为绿色通道通关。

这一新规的出台导致了许多出口巴西货物无单放货纠纷的发生,国内发货人在未收到货款的情况下,发现货物已被承运人交巴西港口当局清关后由国外收货人提取,随即在国内的海事法院起诉无船承运人/承运人。

通常承运人的一项主要抗辩是援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即“承运人依照提单载明的卸货港所在地法律规定,必须将承运到港的货物交付给当地海关或者港口当局的,不承担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的民事责任。”主张其根据巴西当地海关的要求交付货物,因此应当免责。

裁判解读

目前国内海事法院对于承运人能否就此免责并没有形成统一的裁判标准,因具体案件事实的不同以及各方当事人举证能力的差异,判决结果也有所不同。

宁波案例

宁波海事法院在一审判决的出口巴西货物无单放货纠纷案件中[2],认定出口至巴西的货物承运人并不当然应承担无单放货责任,承运人责任截止于货交目的港港口当局,与港口责任分立,只有在国内出口方有证据进一步证明承运人促成或帮助巴西收货人无正本提单提取货物时,才有考量承运人承担无单放货责任的事实基础。该案经二审维持原判。[3]

该案的基本事实为原告托运人委托承运人出运货物到巴西,货到目的地后,承运人将装载货物的集装箱卸至目的港码头,并在巴西外贸综合系统办理了相关登记,集装箱随后被海关转移至保税码头,最终由保税码头将货物交付收货人。而此时托运人未收到货款并仍持有全套正本提单。因此托运人起诉承运人要求其承担无单放货责任。

本案的事实较为典型,依据承运人的主张,其根据巴西港口当局的规定,涉案货物的接收或交付只能在保税港口和码头执行,承运人必须将货物交给港口。为证明其主张,承运人提交了经公证认证的巴西报关人员的证词和相关法律法规。法院经审查后,对此予以认定。

值得一提的是,一二审法院在查明巴西法律时,均引用了天津高院在(2012)津高民四终字第115号中查明的法律。这为日后法院处理同类案件时也提供了一种外国法的查明路径。

原告在本案中援引《商务部公平贸易局关于巴西无正本提单提货的新规说明》,目的是证明巴西法令的变更并未改变提单收货人在进口申报环节必须先拿正本提单向船公司换取提货单后再向海关申报的做法。

二审法院对说明的内容予以认定,但认为该说明虽提示了可能由于承运人与进口商勾结产生无单放货的风险,但并不等同无单放货一定是承运人与进口商勾结产生,原告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存在承运人与收货人的勾结。

最终,法院认定承运人已证明其依照提单载明的卸货港所在地法律强制规定,将承运到港的货物交付给当地海关或者港口当局,依法可免除涉案货物被无单放货本应承担的责任。

天津案例

天津高院近期也在二审中维持了天津海事法院的一审判决[4],认定承运人不承担巴西目的港无单放货的责任。但与宁波案例有所不同,本案判决的理由主要是从承运人无单放货行为与托运人的损失没有因果关系入手。

该案的基本事实为原告作为无船承运人委托被告实际承运人出货货物到巴西,原告和被告分别签发了无船承运人提单(“House B/L”)和船东提单(“Master B/L”)。

货物到港后,无船承运人在未收回正本House B/L的情况下放货,导致实际发货人(即国内卖方)未收到货款。后实际发货人向法院起诉无船承运人无单放货,法院最终判决无船承运人承担无单放货责任。无船承运人于赔付后向法院起诉实际承运人无单放货。

法院在判决中并没有直接认定被告根据目的港法律强制放货而免责,而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规定:“承运人违反法律规定,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损害正本提单持有人提单权利的,正本提单持有人可以要求承运人承担由此造成损失的民事责任”,认为判断承运人是否应对正本提单持有人承担赔偿责任,需要考察两方面要素,其一,承运人的无单放货行为是否损害了正本提单持有人的提单权利;其二,正本提单持有人诉请的损失与承运人的无单放货行为是否具有因果关系。

就提单权利而言,被告的无单放货行为并未损害原告的提单权利。在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领域内,对于被告签发的正本提单,原告的提单权利在于货物收据、提货凭证和运输合同的证明。被告在收到货物后向原告签发正本提单,原告将正本提单交付给提单的记名收货人,而本案中Master B/L中的记名收货人正是原告在目的港的代理,实际提货人则是House B/L中的记名收货人。被告在审核正本提单后将货物交付给记名Master B/L收货人,可见被告的放货行为并未损害原告的提单权利。

就因果关系而言,被告的无单放货行为与原告诉请损失不存在因果关系。因果关系的判断在于“无此行为,通常不会产生此结果;有此行为,通常会产生此结果”。本案中原告诉请损失的直接原因在于原告的目的港代理凭原告签发的提单副本将货物交付给实际收货人,简言之,原告诉请损失的直接原因在于原告作为无船承运人的无单放货行为。被告未收回正本提单,不会直接引发原告目的港代理凭提单副本交付货物。即使被告收回正本提单,亦不能防止原告目的港代理凭提单副本交付货物。最终法院认定被告不承担无单放货责任。

上海案例

在早前,上海海事法院也有判决认定承运人免责[5],理由是涉案货物系因巴西相关法令更改后的实施过程中,货物经巴西海关绿色通道自动通关,承运人无法有效控制货物及放货环节等不可归责于承运人之原因,从而导致涉案货物在目的港未凭正本提单即被收货人提取。对此,被告作为承运人在已提供有效证据佐证前述相关事实及巴西相关法令,且仍持有涉案货物海洋正本提单的情形下,其并未实施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之行为,不应承担对原告未收货款的赔偿责任。

评析

上述三个案例较为全面地涵盖了出口巴西货物无单放货纠纷的主要争议和抗辩焦点,包括:

1、承运人有无实施无单放货行为;

2、目的港法律查明;

在以往的类似案件中,无船承运人/实际承运人以目的港法律强制要求将货交港口当局为由主张对无单放货免责的,往往都承担着较为严格的举证责任。举证内容应当包括:(一)目的港存在货物强制交付当地海关或者港口当局的相关规定;(二)且根据该规定承运人只能将货物交付给当地海关或者港口当局;两点必须同时满足才能认定承运人对无单放货行为免责,缺一不可。

这一思路在上海海事法院和上海高院的判决中较为典型[6],该案中虽然两被告提供了法律意见书以证明目的港相关法律规定,但法院认为该法律意见书仅系巴西律师个人观点,其对于巴西法律解读的证明力显然弱于我国国家机关出具的相关说明和解读。

根据该些说明解读,在巴西港口放货并非不需要正本提单,而是进口方或货代需凭正本海运提单(MB/L)至实际承运人处换取提货单再办理清关手续,其目的系为提高货物清关效率,简化进口程序,不影响正常国际贸易的物权交割。

该判决还认为从巴西财政部第1356号法令的条文来看,其针对的仅系海运提单,即仅适用于海运提单下的实际承运人,不能适用于该案货代提单下的承运人,即无船承运人不能援引此规定免责。

值得注意的是,该案当事人曾向最高院申请再审[7],最高院经审理认为根据我国商务部以及驻巴西大使馆经济商务参赞处对目的港巴西海关规定的解读,进口方或货代需凭正本海运提单至船公司换取提货单进行清关,当地海关不干预正常合法的物权交割。

而对于我国商务部以及驻巴西大使馆经济商务参赞处对目的港巴西海关规定的解读的效力,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七条第一项规定:国家机关、社会团体依职权制作的公文书证的证明力一般大于其他书证,承运人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巴西法律规定必须将承运到港的货物交付给当地海关或者港口当局。

而在宁波案例中,宁波海事法院更加注重平衡原被告双方的举证责任。我国商务部以及驻巴西大使馆经济商务参赞处的解读中均已明确指出,在上述巴西相关法令更改后的实施过程中,进口商可在以下未结汇的情况下提取货物:1、船东与进口商勾结;2、报关货物被海关外贸系统选择为绿色通道通关。

因此,国内出口方的举证责任并不停留在证明无正本提单情形下货物被提取即可,而需更进一步地证明货物进入目的港港口当局后,承运人对货物提取存在“原因力”方面的行为或责任。即证明承运人与进口商勾结,这对原告提出了更高的举证要求,因为对于国内出口方来说取得这方面的证据并非易事,这也使得出口至巴西的货物以海上运输合同关系为诉讼标的的司法路径存在更多诉讼风险。而对于承运人来说,要证明其免责一方面可以考虑查明货物是否经过绿色通道清关,另一方面可以从无单放货与损失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入手。

另外,巴西财政部在2017年11月14日发布了第1759号法令,在原680号法令第54条中增加了将正本提单作为收货人请求提取货物而提交的文件之一,并进一步规定海关保管机构应将收货人提交的正本提单存档5年。这表明在法律规定层面,巴西已经明确需要“凭单放货”。

注释:

[1]来源商务部网站:

[2]一审案号:(2016)浙72民初2757号、2758号

[3]二审案号:(2017)浙民终859号、864号

[4]一审案号:(2015)津海法商初字第862号;二审案号:(2018)津民终67号

[5] (2016)沪72民初1473号

[6] 一审案号:(2015)沪海法商初字第27号;二审案号:(2016)沪民终2号